三个神灵

在「时间」、「市场」、以及「技能」这三个殿堂里,各自都住着一个神灵。

要进入这三个殿堂,你得找一个空地,盘腿坐下,对面是一面镜子,然后你要学会跟自己展开一段无比坦诚的对话。你采访你,你回应你,有一个问题清单,每一道问题,都是依着对你这么多年的了解之后,逐渐形成。

然后,当你在这个问题清单上有了无比准确,毫不迟疑的答案之后。上面三所殿堂的大门缓缓拉开。你信步走入,然后再去跟这三个神灵展开对话。

你在它们三者之间勾兑各种交易,对赌,彼此交错的协议就勾织出你的人生。

所以,一切,都起始于跟自己那一场坦诚的对话。


在失去与获得后谈谈福气

2018 年,在个人层面上充满了各种巨变,这种巨变是体现在生命的降临,以及永久的离别上的。

在上半年,我哥因突发脑溢血走了,曾经在紧急救护站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将近一个通宵,也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简单盖个衣服蜷起身子打起盹儿来,人走了,你就会想起跟他有关的点点滴滴的往事,心里充满了空荡荡的失落。

下半年,羚羊的弟弟也走了,里面有很多我们难以详查和深究的内情,总之羚羊有段时间天天待在小房子里面哭,追忆过去,缅怀逝者。

然后呢,因为孩子的出生,我们实在不能像以往一样那么自在的养着两条狗了。叮当找到了新的主人,昨天晚上在夜色下,放入了滴滴快车的后备箱。它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做什么告别的仪式,等回到家里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墙角,才恍然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它乖巧的趴伏在我的脚下等待我的手掌抚摸它的头了。

各种失去,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当然我也获得了很多,最大的一个欣喜就是这样一个笑起来眼睛眯着两道弯弯月亮的大胖小子。事实上,我们都从未想到能有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儿出现。他的到来,让我们再次回归爸妈的家庭。两代人的生活习惯,世界观价值观,自然难免有所碰撞冲突,但一切都还好,大家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体谅,我很知趣的在中间当作缓冲器。就是我爸他吧,他的性格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骄傲,而且经常会陷入到一种不明原因的委屈愤懑当中,有时候我知道原因,有时候我不知道,他也不跟人说,只是一个劲的生闷气。我心说,这么可爱的天使降临,多么好的事,他自己看了也欢喜,可是为什么日子里反而还比以往多了很多的不开心呢?

这不由得让我想到了林语堂在《京华烟云》这部书里的一段话:

福气不是自外而来的,而是自内而生的。一个人若享真正的福气,或是人世间各式各样儿的福气,必须有享福的德性,才能持盈保泰。在有福的人面前,一缸清水会变成雪白的银子;在不该享福的人面前,一缸银子也会变成一缸清水”。

现在我也不对其他人有任何的期许,又或者去改变他们什么。我只是告诫自己,要具备那种能将一缸清水变成雪白银子的福气,而不是任何的好事到了身上,都能向周围散发出浓郁阴沉的丧的气息。

还记得这个博客的副标题吗?你还是不懂么?我的人生,可不是用来悲伤的。


魔鬼藏在细节中

所有富丽堂皇的外观下,你往往需要对细节进行仔细的观察,所谓「魔鬼藏在细节中」,这个「魔鬼」的意思其实是指某些重大隐秘的信息。

忽视那些宏大的叙事,绕开那些人声鼎沸的人群,将自己的目光维度不断缩小,你其实就可以还原这个世界的真相。

太多人愿意将自己放置在时代的潮头,却不曾注意到自己每一天时间点点滴滴的流逝,太多人愿意加入大合唱,体会那汹涌澎湃的激情,却不曾想过哪一天自己能独自站在聚光灯的光圈下,一展歌喉,让歌声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回荡。

太多人想着去远行,去环游世界,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家小区旁边的某个巷子里,藏着多少让人垂涎三尺的美食。

有一幕我总是忘不了。08 年奥运会的开幕式上,一个像塔一样的造型出现在眼前,起初以为是一个艺术品,后来才发现,组成这个艺术品的原来是密密麻麻的,叠架起来的人!他们就像是我们小时候蹲在地上所观察到的蚂蚁一样,聚沙成塔,这还不是最为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这「塔」开始动了,其表面就像是湖面吹起的涟漪一样,层层波动。拼凑出这个「塔」的每一个个体,开始像虫子一样嚅动。我当时脑海里只有两个英文词蹦出:Holy Shit!

当你跟人交往的时候,也不要去看他那些显性的,外在的东西,而是要看他举手投足时的礼貌,待人接物时的诚恳。教养,不是花几百万能买来的。一个人的高贵和低贱,其关键性的评判标准,都藏在细节当中。

以上均是由「花总丢了金箍棒」这个微博用户爆料国内所有高端酒店卫生标准不过关的新闻想到的。


老了的人

拒绝变数,厌恶随机,如果可以的话,连电灯泡里隐隐发出的电流声都要消灭。渴望控制力,渴望控制力获得后所实现的沉寂,静默。带上帽子,口罩,穿上风衣,雨靴,戴上手套,再手臂上挂一把雨伞,层层的套子保护着自己,然后再将自己置于一个壁垒森严的古堡,亲手钉死窗子上最的后一颗钉子,对城堡周遭出现的任何活物,哪怕是一缕清风,都怒目而视。

作息精准的卡在时针里的每一小格,周而复始的循环,永不变化的节奏,正如下班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日子被塞进复印机里,诡异的机器就这么一张一张的吐着相同的文档,地面一片狼藉。

人老了,也许就变成了自己的君王,在故纸堆里摸索故人的荣耀,并欣喜地做成王冠戴在头上。睥睨一切,一个人给自己喝彩。观者不忍戳破,只好在旁边附和着,跟捧着。

老无所依后,似乎这便成了唯一的归宿,油盐不进,已成定数。


飞渡


他的梦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片纯净的蓝天,这种蓝是纯正的玛瑙蓝,里面折射着璀璨的光,间或有几片如羽毛一样的浮云点缀着,就像一幅艺术品。

他平视前方,是宽阔的运动场,刚刚被修剪整齐的翠绿色的草坪,像是崭新的刚刚晾晒干的地毯一样,每一根草的草尖似乎都挂着水滴。

操场的一圈,躺着数百个年轻人,男男女女,他们整齐划一的脚朝里,头朝外,一根圆形的线绳,被牢牢地攥在他们的手心。

他抬起脚,稳稳地踩在这样一根线上,他架起手,两边各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他抬起头,阳光耀眼,似乎已经在他的身上披上了长袍、在他的头上戴上了金光闪闪的王冠。一切都仿若他十七岁时曾经做过的梦。

数百个年轻人,屏气凝神,如临大敌,在他的脚下。绳子摇晃了几下,稳稳地承接住重量。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我恰恰在几年前逃离了这样的公司。也许在别人眼中,这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团队建设,又或者觉得我太过大惊小怪,颇为矫情,然而我真的无法回避当这一幕出现在我面前时,内心所出现的真实情感:这是一种包裹着惊讶、愤怒、乃至难过的复杂情绪。它像是一股自地面拔地而起的旋风,把各种藏在地面罅隙处的苟且、垃圾、全部吹卷上天。

我曾经看到过很多类似的新闻,比这个要夸张多了,比如让员工学狗一样地在地面爬着,比如让员工狠命地扇着耳光。而这一次就是出现在我之前所供职的公司。每当我在面对这样的新闻时,面露不解后,已经不止两个大佬都跟我说:他们是要生存,这就是活下去的方式。

然后我就又想了,活下去的方式难道只有这样一条路么?难道除了将自己的自尊供别人消费,就没有任何一条出路了么?难道那些躺在草坪上的年轻人们,当看到董事长的鞋底在他们的面前经过,遮挡住了阳光的时候,内心就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波澜?

有时候确实人是可以被驯化的,有很多有可能人性本来就有的东西,比如对自由的渴望,对尊严的捍卫,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逐渐的就被消磨干净了。不,不能说消磨干净了,它们是不死的,肯定还会留着一点点的痕迹。这些已经被研磨成齑粉,也许会凭借着人性深处最后一点应激反应,提供了「不适」的信号,但很快就被各种解释给遮蔽过去了。

「别太矫情,别没事找事,这就是入世和成熟,别想那些没用的,晚上还跟几个哥们儿有几顿大酒要喝。」这些能迅速将你拉回到现实的话,每一句都效力十足。

说实话,这些年轻人跟我没有哪怕一毛钱的关系,但是我却衍生出很难过的情绪。当然,我能把我自己救赎了,照顾好身边几个人就已经不错了,大家都是各奔各的路,人鬼殊途,天各一方,想到这里,又确实觉得自己浪费了感情。

同理心还是少一些,多了,在此地就会举步维艰。

还是目不斜视,衔枚疾进吧。


英雄与臭虫

有一天,英雄在路上走着,遇到了一只臭虫。

英雄蹲下身子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手自然垂下来,歪着头,看着地上那个臭虫。臭虫扭了扭身子,用触须向英雄打了个招呼,抬起头来无畏的看着英雄。

英雄说道:「嘿,你好啊,臭虫。」

臭虫瞪了他一眼说道:「我当然很好,好的不得了,虚伪、自私、冷酷的家伙,请你让开,我正在前往朝圣的路上。」

英雄好奇起来,这只虫子为何给他这样的评价,而它又去哪里朝圣呢?他决定跟这只虫子好好聊聊。

英雄说道:「我刚刚完成了一次伟大的挑战,我接受了某个村庄的委托,将肆虐那里的一只恶龙杀掉,我拿到了我的酬金。」他的手中变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装满金币的袋子,上下颠了颠,发出金币撞击的声音。

臭虫叫了起来:「哈!被我逮到了吧!你这个虚伪的家伙,怎么能跟伟大沾边?世界上有那么多村庄都连年歉收,那么多人都还饿着肚子,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去服务于一个富裕的村庄?!哈,你这个为金钱服务的下流胚子!」

英雄说道:「喂,兄弟,不要这么快生气,请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这个世界上能屠戮一条恶龙的人不多,我有这样的本事,我能完成一项挑战,赚取到了应该有的酬劳,怎么就不对了呢?」

臭虫说道:「啊!愿主能够宽恕你这样的罪人。你已经被金钱蒙蔽的双眼。人自当有更加高洁的追求,那是为万民请命的责任!我不是强者,但是我有要求强者奉献出自己的权力。我目前正在朝圣的路上,我要前往世间最最最最伟大,屹立在雪山之上的臭虫圣殿,呼吁全世界的臭虫们联合起来,不再对世间的堕落无视下去。你们应该好好地反省,这个世界因为你们而变得乌烟瘴气。你们人,只不过是一群终日被物质所俘获心神的堕落之物而已。精神呢?」臭虫有触须点了点自己的头。

英雄回击道:「我一直相信,一个人应当自我奋斗,勤奋和才能所给予的馈赠,他应该抬起头来享受。我相信并且尊敬市场之手,无条件地相信它的判断。如果这只手给出了百分之四十、五十、哪怕是百分之百的利润,这都是合理正确的。人有权去享受物质的美好,去追求更加体面、便捷的生活、这不是堕落,而是世界的进步。最大的道德,就在于一个人能完成自我的实现,不愧对自己的一生。」

臭虫说道:「你这个……」

眼看着臭虫还要骂出什么话来,英雄的怒容出现了,从背后抽出了一把逐渐燃烧起来的长剑,一字一句的缓缓道:「我这个什么?」

臭虫见状不好,一个迅疾的头栽地,钻到地缝里面消失不见了。


近况

前一段时间我面试几家公司,最后直接对话的都是这家公司的一把手或者二把手。其中有一家公司的 Boss 说的话让我极为的印象深刻。他说:「西安这地界儿其实挺小,来来回回大的公司企业无非就是那么几个,而且在外人看来,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公司。」听到这里我就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表达的是赞同。所谓「奇怪」,就是你看不出这家公司的路数,或者说的盈利模式。这家公司对外的宣传,你只看到洋洋洒洒的价值观,却半点摸不到这家公司的核心产品和服务是什么,又或者它所提供的产品和服务从常理来说是很小的,完全不足以支撑起如此体量的一个企业。

其实,所谓的「奇怪」,看不懂的背后,它的核心竞争力都落在了政商关系上。你觉得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很糟糕,老板任人唯亲,公司管理一团散沙,底下的人一个个中饱私囊,会干活的累死,有关系的闲死,你也许之前读了很多的经济管理的书,然后你言之凿凿:这公司迟早是个死。但是,在中国这地方所发生的事,专门治的就是读书人的「不服」,打的就是读书人的脸。这样一家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上去混乱的不行的公司,绝对倒不掉。你所能看到的是:老板每年都在换身边的车子和女人,抽着雪茄洋洋自得,底下的人唯唯诺诺,亦步亦趋。忍的下来的,就跟着喝汤,忍不住的,那就走人。

嗨,这年头光景,你跟我提市场竞争,优胜劣汰?

这段时间我挤公交车挤了个美,公交车上那种拥挤的程度,就是把人的身体挤压在玻璃门上形成片状的那种拥挤。地铁一到站后,一批人从地铁上出来就是一路狂奔向扶手电梯,大家这哪里有半点生活的影子,完全都是为了生存。

我所在办公区域,算是西安最为核心的一块儿高端 CBD,男人们的标配都是白色的衬衫,双肩黑色皮包,行色匆匆,女人们拎着各种手包,踩着高跟,经过你身旁就是各种的香气。办公大楼跟商业体相连,精品店和咖啡店,会给人一种生活在西方现代国家的错觉。这种错觉多么的难得,电梯门上叮的一声亮起灯来,宽敞锃亮的电梯几乎能折射出你无数个侧影,也就在那一刻,之前早晨在上班人流高峰时被挤压,被裹挟的那种狼狈以及懊恼,才会有了或多或少的舒缓。

总而言之,在个人与公司的这场博弈之中,我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换来的是什么,而我在将来所图谋的,又是什么。


穷途末路时的兔子

这两天连珠炮似的爆出新闻:一开始当然是龙哥在夜色下,川流不息的车辆中,提着明晃晃的长刀去砍电动车主,然后被反杀。

然后,是外卖的小哥被一个女的连声辱骂,被扇巴掌,凶狠了扇了几个,继续指着鼻子骂,小哥没理,继续骂,然后继续扇巴掌。最后小哥怒了,把头盔摘了下来,当脸就是一拳,女人倒下,然后就装死,想要讹人,小哥骑着电动车要走,她利索的爬起来又上去拦,然后又是一顿 KO。

别急,还有第三条。这则新闻发生在秦皇岛。两个很富裕的老人,买了西瓜说吃拉肚了,要超市员工赵广军赔偿,由30元到300元再到10000元。赵报警派出所不理,老人说要骂49天,骂到第5天,赵提刀解决了两个文革一代。视频里那个男人拎着刀出现在老人身前,旁人都是惊惶跑过,老人被捅了之后坐在地上,我估摸着是没回过味儿来:「这种人我他妈欺负了一辈子了,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是怎么了?」还在那儿犯嘀咕呢,那男人又提着刀前来,上来就是继续补刀,就是要你的命来了,你继续错愕吧。

我觉得有一种人,或者往大了说,一个民族也好,最为下贱的一种文化就是恃强凌弱。碰到强者了,不敢正面刚,小声嘟嘟囔囔还怕对方听见,迎面儿了就是虚与委蛇笑脸相迎,翻过脸儿就是下脚使绊儿,有便宜尽可能的占,吃干抹净碗底儿也得舔了,对方没发现或者一直忍耐,就笑人家傻逼,人家怒了之前赶紧擦屁股走人;遇到弱者了就是不把他当人看,比牛马还不如,动辄上手打骂,遇到得意事,暂时处上风,洋洋得意嘲讽火力全开,正儿八经的「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所谓下贱,就是如此,这里面的每一处细节都完全站在了「高贵」的反面。他们在世间中游走的标准就是:看人下菜碟。但关键是:所有将自己的生存依附于具体的人,都是风险极大的行为。江湖里城头变幻大王旗,之前老大,下一秒有可能就是一条狗,你能保证自己的脸翻的比旁人更快,成为踩在他脸上的第一只脚而不是最后一只?(第一只脚和最后一只脚的待遇可是天上地下的)。又比如,你所欺辱的那个弱者,你怎么就这么笃定他不会反戈一击?当他从腰后抽出一把冷如月色的长刀来,那刀砍向你的那瞬间,是不存在什么犹疑的,它是无比的果断,冷静,目的非常明确,它就是要你死而已。你的欺辱,让他最后开脱了,世间的藩篱桎梏全然不存在了,他就是要抱着你一起跳入深渊。

现如今,置于死地的人是越来越多。上下班的路上,每一个清晨,抑或是黄昏,那些行色匆匆的骑着共享单车的路人,那些一只胳膊吊起来,一只胳膊举着手机看延禧攻略的路人,他们中间,有多少人的胸口里藏着一只随时就会咆哮而出的野兽?他有可能是个看上去只会死读书的四眼仔,又或者是一个臃肿不堪,行动迟缓的中年妇女,你看他们身上没纹身,没武力,完全符合你之前一直欺辱的弱者形象,你没理还不饶人,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最后你死在错愕里面,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个表情就是错愕,想都没想明白,就挂了。

以后大家都客气点儿,宽容点儿,相互多体谅一些,没什么是非得把人往死里逼的,因为保不齐你就会遇到一只穷途末路时的兔子。你甚至没有像上面三个新闻里面的受害者那么咄咄逼人,兴许只是稍微威胁一下对方,殊不知就成为了炸药桶上的那根点燃的引线。

 


a Moment